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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他們有做錯,但,他們不是壞孩子』

『他們有做錯,但,他們不是壞孩子』

即使貧窮到沒有錢買下一餐飯,她依舊每天外出工作,挺著腰,散著一頭凌亂、沒有梳理的頭髮,在風中,在雨裡,推著她那輛拾荒的車子。我去她家時,她正用力敲著鐵鎚,企圖從充滿鐵鏽的電器零件中,挖出那一小段銅線。

即使貧窮到沒有錢買下一餐飯,她依舊每天外出工作,挺著腰,散著一頭凌亂、沒有梳理的頭髮,在風中,在雨裡,推著她那輛拾荒的車子。我去她家時,她正用力敲著鐵鎚,企圖從充滿鐵鏽的電器零件中,挖出那一小段銅線。她說:「只有這個可以賣到錢,其它的都沒有用。」我看見她的手佈滿皺紋,乾乾癟癟的,指甲也滿是油垢,第二根指頭有明顯的外傷。「怎麼了妳的手?」我問。我看她的傷處有點潰爛,「沒關係啦!撿垃圾常常會被剌到、割到的。」她答。

一段很長的靜默之後,她很堅定的對我說:「他們都是被別人帶壞的……」她緊抿著雙唇,似乎努力壓制自己,「他們不是壞孩子!」雖然擺在眼前的事實是:她的孩子的確做錯了事,而且關進牢裡去了。她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,繼續說:「我有六個孩子,我們沒有足夠的錢,所以我去撿垃圾,孩子要買東西,要喫飯。」她停頓了一下,「我沒有錢給他們吃,別人給他吃好的,他就聽人家的。尤其我那個老大,他沒有聰明的腦筋,肚子餓了,人家叫他偷、叫他搶,他就去做啊!別人很會欺侮他,可是他不懂啊!」她很堅定而且近乎固執的又對我說了一次:「他們有做錯,但他們不是壞孩子!」

她從沒有像現在一樣,那麼在乎別人的看法。在貧窮、被排斥的生活中,她學到了把自己隱藏起來,她和這個社會很少往來。在我們彼此相遇的經驗裡,一開始,她強烈拒絕我的關懷,令我印象深刻,她的一些話至今仍清晰地在我耳邊響著:「你回去!」「你出去!」「我不需要幫助!」「你為什麼要來看我?」「我們有錢就吃,沒錢就餓肚子。」「你來做什麼?我的孩子已經被帶走了……」

她,一個別人眼中的「瘋女人」「神經病」,但,她是一個母親,一個有六個孩子的媽媽,無論別人怎麼看她,她不接受別人的同情。如果不是經歷了一年多的友誼,她大概不會開口跟我說她的痛苦及她對孩子的憂慮。

 

-1993.1.22-

為被排斥的貧窮家庭而寫

台北,楊靜齡